往日精琢今安在

往日精琢今安在

―― 工部局宰牲场

我在上海公司实习时，参与的万锦城项目其商办部分是典型的LOFT风格，这种富于变幻的挑高建筑样式近来颇为流行，我因为接触了万锦城项目，也对LOFT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

LOFT英文原意是指"在屋顶之下、存放东西的阁楼"。但现在所谓LOFT所指称的是那些"由旧工厂或旧仓库改造而成的，少有内墙隔断的高挑开敞空间"，这个含义诞生于纽约SOHO区。当时，艺术家与设计师们利用废弃的工业厂房，从中分隔出居住、工作、社交、娱乐、收藏等各种空间，在空旷的厂房里，他们构造各种生活方式，创作行为艺术，或者办作品展。他们把一层临街的房间改造成商店，出售自己的作品。因为没有多余的钱去装修如此巨大的房间，于是这种工业建筑本身的特征被充分地裸露在外面，与橱窗和商品之间产生了巨大的视觉反差，这种视觉矛盾产生了令人好奇的效果。

而LOFT进入中国，大抵上是从北京的798工厂开始的，随后将废弃厂房改建为创意产业园的风潮一发不可收拾，而在这其中，由屠宰场改建而成的"上海1933老场坊"显得格外另类。

这座屠宰场准确的称呼是"工部局宰牲场"，建造于1933年，当时号称远东第一宰牲场。十九世纪末叶，上海租界内的屠宰场所都是民间小作坊，不仅数量少，规模小，而且设施简陋，卫生差，时常有疫情发生。洋人和国内富豪们担心不洁肉食品损害健康，强烈要求工部局设立正规的屠宰场所。1876年，工部局建成了第一所屠宰场。1891年，工部局又在虹口斐伦路兴建了一家较具规模的屠宰场。到20世纪30年代，租界人口剧增，肉类消费量也日益加大，于是1930年上海工部局投资330万银元在沙泾路建造了一座新的屠宰场，由英国建筑师巴尔弗斯设计，曾建造过"邮政大楼"的余洪记营造厂承建。这是一座规模庞大、设施先进的屠宰场，占地8677平方米，建筑面积有2.95万平方米。

这座宏大的建筑具有古罗马帝国主义时期巴西利卡式风格。中间是一座24边形近似圆柱体的主楼，外围是由东、南、西、北四幢钢筋水泥结构四层楼房围成四方形，主楼与外围四幢建筑之间通过楼道相连，使整个平面近似内圆外方的"回"字。南楼和东楼是养牛；北楼圈养猪、羊、小牛；西楼是屠宰场，一至三楼为人工屠宰场，四楼为新式宰场。各楼之间上下交错，廊道盘旋，最窄的楼梯仅能容一人通过，虽结构复杂，却秩序分明。

整幢建筑除采用了"无梁楼盖"、"伞形柱"、"旋转坡道"等当时非常先进的建筑技术，还充分考虑了通风、采光、卫生、用水等问题。外立面底层墙基用花岗岩砌筑，沿街立面的窗均为花纹精美的镂空小方格窗。宰牲场南侧是鲜肉市场和冷库，规模也是巨大的，鲜肉市场可容纳千余头已宰杀的牛羊，有4间短期冷藏库和两间长期冷藏库，可存肉约90万磅。

这个大型的宰牲场全部工作人员为6名外国人和75名华人，每天可以宰杀300头牛、500只羊、200头牛犊和300只猪，牲口栏能容纳1000头牛、1500只羊、300头小牛、300只猪。当牲畜被运进宰牲场后，通过一条砌有围墙的专用坡道进入牲口栏，坡道地面故意建得很粗糙，防止打滑。

宰杀的方法在今天看来也是相当先进，用22毫米口径的枪击毙牛，其它动物都用电击，之后再放血剥皮。根据当时的工作日志记载，牲畜被宰前有24小时的休息时间，据说这样可以让牲畜不会过度恐慌和紧张，体内排出的毒素也会减少，可见当时宰杀的技术是相当科学和先进。不仅如此，牲畜在被宰前后都要检验，肉质也分为三种：最好的盖紫色圆印，二等盖深蓝色方印，劣质品则被加盖"劣品"印。被销毁的废肉，工部局将给予补助费。

如今这所荒置许久的宰牲场，仍能感到当时设计建造时的用心雕琢，一座屠宰场都能建筑得如此细致精巧，运作流程如此严格缜密，可见当时租界居民对生活品质的追求。我感慨于眼前的宰牲场，正如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人惊讶于古罗马人的公共卫生设施一样，同样难以置信先人们能够达到我们今天看来尚属先进的生活品质。沧桑变迁间，又有多少尘封的事物能让我们大大的感慨、惊讶啊。